玛摩丹莫奈美术馆语音导览，
五个站点，免费。

先看红色。一条丝绒长裙，一张镶着金边的绿色沙发，厚重的绿色帷幔拉向一边，露出后面的风景，四个孩子围着母亲排开，像一家人在列队亮相。这幅画高两米二十五以上，宽将近三米，是为 1810 年的沙龙画的，那时拿破仑的帝国正处在顶峰。

画中的女人是拿破仑的战争部长、费尔特雷公爵亨利·克拉克的妻子。画家弗朗索瓦-格扎维埃·法布尔是雅克-路易·大卫的学生，大革命那些年他是在佛罗伦萨度过的；他大概是在托斯卡纳认识克拉克的，克拉克当时在那里当法国大使。在同一届沙龙上，法布尔还展出了公爵本人的全身像，那是一件官方委托，另外还有他 1802 年在佛罗伦萨画的长子肖像。父亲、继承人和这幅全家福，一起挂上了墙。

现在从左往右认一认这些孩子。埃德加，1799 年生。阿蒂尔，1802 年生。站在沙发上、被母亲扶着的小女孩是埃尔弗丽德，唯一的女儿，1808 年生。右边的男孩是阿尔方斯，1806 年生。除了女孩，每个孩子都化了装。两个大男孩扮成游吟诗人，戴着亨利四世式的羽毛帽，穿着开衩、系带的紧身上衣和翻边的火枪手靴。阿尔方斯穿着东方服装，举起一张留着大八字胡的面具，要吓唬妹妹。看看她的脸。整幅画里只有这一个玩笑。

其余全都一本正经，而这正是要害所在。美术馆把这类肖像看作拿破仑新贵族的广告：人丁兴旺，儿子成群，随时准备继承刚刚才设立的爵位。克拉克自己的爵位是 1809 年得来的，此前他协助击退了英军在荷兰瓦尔赫伦岛的登陆。五年后，他成了逼拿破仑退位的将领之一，国王路易十八封他为法国贵族院议员。

把这幅画带进这座宅子的是保罗·玛摩丹，一位研究执政府和帝国时期的历史学家。他把自己的家重新装修成帝政风格，买下这幅肖像来布置其中一间客厅。1886 年他写道，如今的画家不再素描，只是随手涂抹；不再作画，只是拿刷子刷。他指的是印象派。而印象派最有名的那幅画，如今就挂在他的花园底下。

你的目光在这幅画上往上走，就像女孩往梯子上爬。画布又高又窄，高一米五以上，宽只有 84 厘米，画里的一切都在往上：蓝色的梯子，粉红的裙子，伸进叶子里的手臂，还有最顶端的樱桃。

美术馆称这是贝尔特·莫里索最有雄心的构图，她花了两年才画完。1891 年，她在乡下的梅济开始画这幅画，家里人把那座房子叫作“布洛蒂埃尔之家”；正值摘樱桃的时节，女儿朱莉给她摆姿势。梯子上的女孩就是朱莉。她下面戴草帽、举着篮子的，是朱莉的表姐让妮·戈比亚尔。

莫里索先对着真人写生，画了一张小油画草图和几幅素描，然后把构图带回巴黎去完成。到了巴黎，麻烦来了：朱莉正是十几岁的年纪，很少有空，于是母亲找了一位名叫让娜·富尔马努瓦的职业模特来替她。带着这一点再看看梯子上的女孩：那个姿势和那条粉红裙子，起初是一个女儿的肖像，最后却是在一个陌生人身上画完的。

这个场景她画过两幅大尺寸的版本，你眼前这一幅被认为更成熟。雷诺阿劝她送去战神广场沙龙，她也考虑过一阵子。结果这幅画直到 1896 年才第一次公开，是在画商杜兰-鲁埃尔的画廊举办的回顾展上。莫里索已在前一年，也就是 1895 年，死于肺炎。朱莉那年十六岁，她的父亲三年前就已去世，她成了孤儿。

这幅画里的两个表姐妹在同一天结婚。1900 年 5 月，朱莉嫁给了画家埃内斯特·鲁阿尔，让妮嫁给了诗人保罗·瓦莱里，两对新人在帕西一起办了婚礼。两家人后来一直住在巴黎的这一带，也就是 16 区；1934 年美术馆开馆时，他们作为邻居来参加了开幕式。最终把莫里索的画带到这里的，是鲁阿尔家的后代，通过 1993 年的一笔遗赠。

所以，那个举篮子的女孩和梯子上的女孩，最后都住在了这座宅子所在的同一个区，而她们的画如今就挂在这座宅子里。最后再看一眼画布顶端：果子的红色一笔一笔快速点进绿叶之间，这是你的目光一路往上时最后到达的地方。

它比人们想象的要小。50 厘米乘 65 厘米，一片蓝灰色的雾霭里有一个灼热的橙色圆盘，下面水面上有一道橙色的光痕。绘画史上的一整个流派，就是以这幅画命名的。

画的是勒阿弗尔，莫奈长大的那座港口城市。1872 年 11 月前后，他住在阿米罗泰酒店，清晨从房间的窗口向东南方望出去，看的是外港。仔细找，就能找出画里的结构：左边是木材码头，右边是正在施工的弯码头，中间是潮闸的开口，横渡大西洋的轮船从这里进入厄尔港池。起重机、烟囱和桅杆立在秋天的雾里。再看前景：摆渡人的小划艇，还有太阳和它的倒影。美术馆说，这些是莫奈收尾时最后添上的，整幅画只用了几个小时。

那个早晨后来被确定了下来。2014 年，天文学家唐纳德·奥尔森和同事们根据太阳的位置、港口的潮汐表、旧的气象记录，以及画中烟的方向，把它的日期推算为 1872 年 11 月 13 日，早上 7 点 35 分左右。

名字是 1874 年来的。莫奈和朋友们被官方沙龙拒之门外，就在摄影师纳达尔从前的工作室里自己办了一场展览，莫奈送去了这幅画。有人问他要一个印进目录的标题，他觉得这幅画实在不好意思自称勒阿弗尔的风景，就叫它“印象”。保守派批评家路易·勒鲁瓦去为讽刺报纸《喧哗报》写展评，看准了机会。他 1874 年 4 月 25 日那篇文章的题目是《印象派画家的展览》，本意是挖苦。几天后，一位更友善的批评家儒勒·卡斯塔尼亚里把这个词当作赞美来用，结果它就牢牢贴在了整个群体身上。

你所站的地方，讽刺意味再浓不过了。这座美术馆属于法兰西艺术院，也就是当年把这些画家挡在沙龙门外的那个机构；它的根基，是曾经撰文反对他们的保罗·玛摩丹的收藏。然后在 1940 年，维克托丽娜·多诺普·德·蒙希把这幅画和另外 10 幅印象派油画捐给了美术馆，她的父亲、医生乔治·德·贝利奥，正是莫奈最早的支持者之一。从那天起，法兰西艺术院就成了那幅给它昔日对手命名的画的主人。

它并不是一直都在这里。1985 年 10 月 27 日，光天化日之下，五名蒙面持枪歹徒走进美术馆，抢走了九幅画，这一幅就在其中。五年后，1990 年 12 月，这些画在科西嘉岛的一座小别墅里被找到，这幅画于 1991 年重新挂回墙上。近些年它也出过远门，不过这回是正式出借：2024 年春天去了奥赛博物馆，然后到华盛顿国家美术馆展出，一直到 2025 年 1 月。

临走之前，走近看看左下角。签名是克劳德·莫奈，旁边的年份 72 是后来加上去的。这幅被印象派当作自己起点的画，它自己的日期，却是事后才想起来补上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