克吕尼博物馆语音导览，
五个站点，免费。

先别急着看石头，抬头看看。你头顶的拱顶高 14 米多，是罗马人在一世纪和二世纪之交建造的。这里是冷水浴室，属于罗马时代巴黎最大的公共浴场，那时巴黎还叫卢泰西亚。人们来这里洗澡、锻炼、理发、聊天，冷水池至今还留在这个房间里。整座浴场里，只有这一部分保留着原来的全部高度，博物馆就是围绕它慢慢发展起来的。

现在来看这四块雕刻的石块。它们比这个房间还要古老。这就是船夫柱，制作于公元 14 年到 37 年之间，提比略皇帝在位的时候，是巴黎最古老的纪念碑。船夫们是在塞纳河上做生意的船主和商人组成的行会，拉丁语称为 nautae Parisiaci，意思是“巴黎西人的船夫”。柱上的拉丁文铭文说，他们以公众名义立起这根柱子，献给至善至伟的朱庇特，也献给皇帝。

听起来像是忠心耿耿的罗马式献礼，事实也是如此。但看看还有谁上了这块石头。在朱庇特、伏尔甘和玛尔斯旁边，站着罗马人没有带来的神。埃苏斯正举斧砍树。一头公牛背上停着三只鹤，旁边标着“塔尔沃斯·特里加拉努斯”。在最上面的石块上，是一个长着鹿角、留着胡须的头像，每只角上都挂着一个托克，也就是高卢人的颈环。他上方的字母拼出凯尔努诺斯。这位神的名字能毫无争议地流传下来，只有这根柱子这一处。

在另一面，船夫们手持盾牌和长矛列队前进。携带武器是罗马人授予的特权，由此可见这个行会的势力有多大。这是我们所知的第一个有名字的巴黎社团。

这根柱子并没有一直立着。三世纪时，它的石块被拆开，用来加固西岱岛上的墙，此后一直埋在那里，直到十八世纪初，工人在巴黎圣母院下面挖掘时才发现它们。也不是所有部分都找回来了：四段之中有三段只剩上半截。如果完整，它大约高 5.2 米，而这些石块当初是怎样叠放的，没有人能确定。可能的排列方式有 64 种。

石头今天看上去颜色发白，是因为 2001 年修复人员清除了三个世纪积下的黑色污垢。你周围的墙壁也在 2009 年做了修复，结果发现灰泥原本是粉红色的，还有一点点浓烈的蓝色痕迹。想象一下这样的颜色，冷水池里注满了水，这就是当年的这个房间。

在国王头像的同一个展厅里，立着一个高高的白色人像，你首先会注意到，他是裸体的。在中世纪，裸体像很少见，虽说并非没有；一个用巴黎石灰岩雕成、两米高的裸体男子，不是哥特时代的雕刻师经常做的东西。

他是亚当。和那些国王一样，他也来自巴黎圣母院，不过是在建筑内部。他原本站在南耳堂的内侧墙面上，靠着门洞，还有一个伴侣：门另一侧的夏娃，如今已下落不明。在他们上方，山墙顶端坐着最后审判的基督。这座雕像约作于 1260 年，当时建筑师皮埃尔·德·蒙特勒伊正主持南耳堂的建造。博物馆认为，亚当可能出自他本人之手，至少是在他的指导下完成的。线索在无花果叶上：叶子雕得利落而生动，和他在这座博物馆里的另一件作品，也就是圣日耳曼德佩修道院圣母小礼拜堂门洞上的叶饰如出一辙。

看他举起的手。这是一个警告。神父们穿过那道门回主教府时，正好从他的正下方走过。亚当，第一个罪人，向他们指出自己的堕落，也指向在他上方、为这一堕落带来救赎的基督。

再看他的站姿。重心在一条腿上，另一条腿放松，胯部向外摆，左手垂在无花果叶前。这个姿势很古老，是普拉克西特列斯的《尼多斯的阿佛洛狄忒》，也就是希腊雕塑中那位羞怯的维纳斯的姿势。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这个亚当的身体带着一道几乎显得女性化的曲线。他的脸也有几分古典的味道。只有头发，那些紧密的卷发，是纯粹的 13 世纪巴黎。雕刻师究竟亲眼见过古代雕像，还是只从速写本上的素描里认识它，没有人说得清。

他并不是一直都是白色的。整座雕像原本都上了彩，有一点保留了下来，最多的是在无花果叶上。大革命之后，他被取下来，在法国古迹博物馆展出。1816 年那座博物馆关闭后，他和其他失去了原本建筑的雕塑一起进了圣但尼的一座石料仓库，直到 1887 年才被送到克吕尼博物馆。此后他又经历了两次大规模修复，一次在 1888 年，一次在 1970 年代末。那只警告的手，已经举了七百五十多年。

这个展厅四周挂着六幅挂毯，底色都是同样的红。每一幅里，都有一位年轻女子站在开满鲜花的蓝色小岛上，一边是狮子，一边是独角兽，周围的红底上散落着兔子、狐狸、羊羔、鸟和猴子。它们约在 1500 年于巴黎设计，是这座博物馆最有名的藏品。

其中五幅表现五种感官。博物馆按照中世纪作家给感官排的顺序来解读它们，从最属于肉体的，到最属于精神的。触觉：她一只手握着旗子，另一只手轻轻碰着独角兽的角。味觉：她从盘子里拈起一块糖果，要喂停在她戴手套的手上的鹦鹉，一只猴子在她脚边吃东西。嗅觉：她在编一顶康乃馨花冠，身后一只猴子把一朵玫瑰凑到鼻子前。听觉：她弹着一架小管风琴，侍女在拉风箱。视觉：独角兽把前腿搭在她膝上，凝视着她举起的镜子。仔细看那面镜子，镜中映出的脸并不是独角兽的。

然后是第六幅，谁也没能给出定论的那一幅。贵妇站在一顶蓝色帐篷前，帐篷顶上织着 mon seul désir 几个法语词，意思是“我唯一的愿望”，一侧是字母 A，另一侧是字母 I。侍女捧着一只打开的盒子，贵妇的双手放在一条项链上。她是在把项链取出来，还是放回去？一种解读认为，这是第六种感官，也就是心，最接近灵魂的那一种。另一种解读则把整套挂毯看作一个宫廷爱情的故事，发生在一座满是暗示爱情的植物和动物的花园里。那两个字母可能是安托万·勒维斯特和妻子雅克琳的姓名首字母。

每一面旗帜上都有勒维斯特家族的纹章：红底，一条蓝色斜带，三弯银色新月。这个家族在巴黎的法院系统里迅速崛起，希望所有人都看到这一点。订制者要么是 1500 年去世的让四世·勒维斯特，要么是他年轻一些的亲戚安托万。人物由画家让·德伊普尔绘制，他也为布列塔尼的安妮王后绘制过书籍插图。挂毯是在哪里织的，没有人知道，布鲁塞尔、图尔奈，还有巴黎本身，都有可能。

它们差一点就没能保存下来。最早的记录见于 1814 年，在克勒兹省的布萨克城堡。1841 年，历史古迹督察普罗斯佩·梅里美报告了这些挂毯，并为它们的命运担忧；乔治·桑也写到过这些奇特而神秘的挂毯。1853 年的一份描述说，其中三幅卷着堆在布萨克镇政府的一个角落里，边缘正被老鼠和潮气侵蚀。直到 1882 年，小镇才把整套挂毯卖给国家，价格是 25,500 法郎。受损的下缘有很大一部分在此后十年里重新织补。有一位修复师最后放弃了，被他所说的一种“不可能的红”打败。

离开之前，看看那些叶子。有些是蓝色的。它们织的时候是绿色的，在挂毯正面，绿色里的黄色褪掉了。而在几乎没人看得到的背面，绿色依然是绿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