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背对树林，望向水的另一边。从水池这一侧看，整面诞生立面都收得进来，四座钟楼和三道门洞一个不少，而这里是高迪亲眼看着一层层长起来的、这座建筑唯一的部分。

这一侧的工程始于 1891 年，从这里开工是他有意的选择。街区另一头的受难立面，他打算做得粗粝而赤裸，像是用骨头砌的；他认为人们要是先看见那一面，会扭头就走。于是他把欢喜的那一面放在前头，朝东迎着日出，让它替整个工程做推销。

那四座塔里有一座是圣巴尔纳伯，1925 年完工，是高迪唯一看到建成的塔。第二年六月他就去世了。另外三座献给使徒西门、犹大·达陡和马提亚，在 1930 年立了起来。

再看门。左边是希望，中间是仁爱，右边是信德，中间的柱子上刻着若瑟、耶稣和玛利亚的名字。那两根柱子各自踩在一只乌龟身上，一只来自海，一只来自陆，都是作为恒定之物的时间的象征；立面两端的变色龙意思正相反。

中央门洞上方有一棵石头柏树，生命之树。顺着枝条看上去，会发现整棵树上栖满了白鸽，它们代表因救赎而得救的人。

接下来是意外的一件事：这些原本都不该是现在这个颜色。高迪本打算给整面立面上色，每一道拱带都用大片色彩，每一尊雕像、每一个人物都要上色，好让这些人看上去和爬满他们身上的草木鸟兽一样活。这件事从没发生。你眼前看到的，字面意义上是一幅没画完的画。

这些人物的做法更奇怪。为了让它们逼真，工坊直接从真人和真的动物身上翻模。高迪会让人把石膏像吊上立面，看看从下面这个位置读起来是什么效果，只有他满意了，最终的一版才会凿在石头上。

这面墙的尽头，缩在一座塔的底部，是玫瑰经门廊的门。高迪在 1897 年把那里完工了，当作一个做好的样本：把内部的一小块彻底做完，后来的人就知道他想要的是什么。那是整座圣堂里他亲手完成的唯一一处室内。

你已经进来了，现在站在十字交叉部：诞生立面的门在你背后，受难立面的门就在正对面。教堂的长轴在这里交叉，中殿向你的左手边退去，通往尚未完成的荣耀立面，后殿在你右手边升起。停下脚步，抬头看。

高迪把他想要的东西讲给助手若安·贝尔戈斯听，贝尔戈斯记了下来：带着森林般开阔的亲密感，这就是圣殿的内部。这个空间的全部任务书就是这一句。柱身是树干。每根柱身顶端的那处鼓起，也就是古典建筑会放柱头的地方，是一个结。再往上柱子分枝，而且在不止一个高度上分枝，枝条托起拱顶，拱顶就是树冠。

这些柱子是他自己的发明。每一根都从一颗星开始，到一个圆结束：星形的底面同时顺时针和逆时针拧转，每升高一半高度、转过一半圈数，角的数目就翻一倍，直到多边形已经几乎就是圆，他才把最后那一点藏进一个蛋形的结里，好让石匠还凿得动。这个一边上升一边拧转的想法，来自他隔壁工坊外面长着的一棵桉树。

这里有一件你可以自己验证的事。走到最近的一根柱子前，数一数它脚下星形的角，再乘以二，那就是它以米计的高度。六个角，十二米；十个角，二十米。

这个数同时是个等级：它告诉你这根柱子扛着什么，而每一级都有自己的石头。十二个角的那四根，立在建筑正中十字交叉部的四角上，是深红色花岗斑岩，这里最硬的石头，因为它们扛着中央的塔。十个角的是黑色玄武岩，八个角的是灰色花岗岩，六个角的是承重最轻的一种发黄的砂岩。

而它们没有一根是照着看上去的样子受力的。石头是一层皮。真要做成扛得住这个屋顶的实心柱子，地面就被堵死了，所以高迪为那四根主柱考虑过用铁、刷成金色，最后定下来的是包石里面的钢筋混凝土——他的左右手多梅内克·苏格拉涅斯 1923 年在加泰罗尼亚建筑师的一次集会上就是这么解释的。

这里每一个高度都是七点五米的倍数，而且越往里越高：侧廊三十米，中殿四十五米，十字交叉部六十米，后殿七十五米。这道阶梯是有意的。高迪希望从中殿那头、你左边远处的荣耀大门进来的人，先看见中殿的拱顶，再看见交叉部的拱顶，再看见后殿的拱顶，一个从另一个的上方冒出来。

落在你身上的天光来自他设计的开口，一共两百八十九个，凿在柱子之间以减轻屋顶。你头顶的拱顶直到 2000 年才合拢，屋顶是 2010 年盖上的，也就是这座未完成的建筑终于能当教堂用的那一年。教宗本笃十六世在那年十一月于六千五百人面前为它祝圣，外面街上还有五万人跟着。

从门里出来，穿过广场，然后转身往回看。从正下方抬头，你才看得出高迪在这里真正想要的是什么，而那和雕塑关系不大。

他是在 1911 年设计这个立面的，那时他以为自己快死了。他病倒，上了比利牛斯山里的普伊格塞尔达，立了遗嘱，把那段时间用来读十字若望。从山上带下来的是一叠小小的草图；他画的这道门廊，1917 年印在了圣堂自己的杂志上。

他的指示只有一句：这面立面应当粗粝而残酷，像是用骨头做的。更长的那一版是伊西德雷·普奇·伊·博阿达记下来的。高迪说，有些人也许会觉得太过了，可我要它令人生畏；为了让人明白那场牺牲有多血腥，我情愿牺牲建筑本身，砸断拱券，砍掉柱子。

所以，看看是什么在撑着这道门廊。六根柱子，没有一根是直立的。它们倾斜着，被凿成绷紧的肌腱而不是支柱的样子：一件结构上诚实的东西，打扮成了一件可怕的东西。它们上方的山花又压在另外十八根上，每一根都是一块骨头。

这些在他活着的时候一样也不存在。地基是 1954 年打的，他去世二十八年之后；献给使徒雅各伯、多默、斐理伯和巴尔多禄茂的四座钟楼在 1976 年完工。1986 年，雕塑家若瑟普·玛利亚·苏比拉克斯接下了那些雕塑群。他先用一年时间读高迪的图纸，一刀未动，然后搬进圣堂里一间小卧室，不再做别的事，和晚年的高迪一模一样。十字架是 2018 年 7 月立上山花的。

现在看这一切之上的那样东西。那是耶稣基督之塔，2026 年 2 月 20 日，它十字架的上臂被吊到位，外部就此完成。它高 172.5 米，而这个数字是一个上限，不是一个野心：高迪把它定在比蒙特惠奇山顶低一米的地方，因为他认为自己造的东西不该高过上帝造的东西。这同时让它成了世界上最高的教堂，比乌尔姆的尖塔高出十一米。

计划中的十八座塔尖已经立起了十四座，还剩四座。这座教堂从未拿过一分政府或教区的钱：开头靠的是那位书商募来的捐款，剩下的由前来观看它的人付。